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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者手記|救援離開火神山的艾滋病人

2020年03月11日 15:02 來源于 財新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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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特殊的重癥病人,在無法脫離氧氣的情況下從火神山醫院出院,他向公眾求助,自稱被騙出院,離奇的情節并不真實,背后隱藏著社會歧視帶來的風險
姚海在金銀潭的病房內。圖由患者提供

  【財新網】(記者 苑蘇文)“我起來了……今天好難受。”三人微信群收到一條信息和一個含淚的表情。3月10日清晨,信息來自躺在紫荊醫院的姚海(化名),他靠吸氧和吃飯已經挺過兩個晚上。

  這是個最小限度的群,里面只有三個人:姚海、黃豪杰和我。黃豪杰是專門幫助特殊群體的社工,兩天來他聯系了十多家單位,終于給姚海找到了轉院治療的通道。我是個記者,無法起任何作用,只能默記、附和、安慰。

  紫荊醫院是綜合性醫院,對新冠合并艾滋導致的肺炎束手無策。3月8日,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,姚海從住了27天的火神山醫院出院。醫生根據肺部CT將他評估為新冠肺炎重癥患者,之后檢查新冠病毒核酸單陽性,治療一陣后,復查三次新冠病毒核酸都轉陰,但肺的纖維化難見好轉,他的血液里也沒有新冠病毒抗體。醫生進一步篩查,發現了艾滋病毒抗體(HIV ab)弱陽性。

  艾滋病也稱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征,在姚海的出院記錄上,火神山醫院建議他到“專科醫院”就診。病毒入侵人體,免疫系統與之戰斗產生抗體,若存在免疫缺陷,戰斗力便被削弱,抗體數量減少或消失。姚海的艾滋病毒抗體顯示弱陽性,新冠病毒抗體更無顯示。有醫生推斷,他的免疫系統已接近垮塌。

  但離開火神山之后,姚海沒能轉入專科醫院。3月8日下午,姚海想獲得治療,他發微博求助,隱瞞了感染艾滋病毒的情況,自稱被火神山騙著出院,離奇的情節引發關注,義工黃豪杰聯系上了他。3月10日下午5點,在黃豪杰多方聯系下,姚海再次被抬上救護車,最終住進了能治病的金銀潭醫院。

被回避的真實處境

  3月10日早晨起床后,得知能在今天轉院,姚海決心不吃飯。離開火神山時,他因救護車上供氧不足而大小便失禁,這次想減少狼狽,決定不往肚子里存貨。

  人在崩潰時,更不愿直面自己真實的處境。在火神山醫院,姚海被診斷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(核酸+)、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征(待確診)。但他閉口不提艾滋病。“我現在急迫需要治療新冠病毒肺炎的炎癥風暴,因為無法呼吸,然后好了就再查HIV。”

  3月8日下午發微博實名求助時,姚海也隱瞞了可能有艾滋病的事情。他發出的消息稱,火神山醫院騙他,承諾給他轉到可以用血漿治療的好醫院,騙他簽字,出院后他卻被送到紫荊醫院,沒有血漿治療,沒吃沒喝,吸氧收費。姚海回避艾滋病,也在回避歧視,這類信息是個人隱私,醫生甚至不能告知家屬。

  姚海發出微博不久,由于情節離奇,許多志愿者與他聯系,后來火神山醫院給他去電抗議,他刪了微博。我接通姚海的電話后,才知道了艾滋病的事情。真實的情況是:火神山懷疑他有艾滋,才把他轉出來,但紫荊醫院不是治療艾滋病的專科醫院。

  姚海堅持強調,引發無法呼吸的“白肺”是新冠病毒導致的,不會是艾滋,但他又會突然間情緒低落:“難道我得這個(艾滋)病就該死,就不被救助?”

  火神山開具的出院記錄記載,姚海2月20日咽拭子檢測2019-nCov結果為單陽性,在一系列治療后,2月25日、2月29日和3月3日復查咽拭子,核酸都為陰性,但并未檢測出新冠病毒抗體。3月7日血液檢查顯示HIV ab初篩陽性。“現患者因治療需要辦理出院”。

  3月3日國家衛健委發布《新型冠狀肺炎病毒診療方案(試行第七版)》,其出院四條標準是:體溫恢復正常3天以上、呼吸道癥狀明顯好轉、肺部影像學顯示急性滲出性病變明顯改善、連續兩次呼吸道病原核酸檢測陰性(采樣時間間隔至少24小時)。因此,姚海三次病原核酸檢測陰性,或許被視作體內新冠病毒已經控制。

復雜的合并感染

  姚海的母親曾撥打市長熱線投訴,詢問為何讓肺病嚴重的兒子出院,對方聯系火神山醫院后,向他透露了姚海可能感染艾滋病的情況。姚海的母親是下崗工人,對艾滋病的了解不多。她推測,姚海以前在寵物店打工,幫人洗貓狗,曾被咬過也沒有去打狂犬疫苗,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感染了什么病毒。她還提起,姚海得過皮膚病,她帶去看治好了。

  1月20日,電視里的鐘南山宣布新冠病毒人傳人,那天開始,姚海就發高燒,最高到39.5度。他曾經在家里暈了過去,被救護車拉到醫院,用除顫儀搶救了回來。后來他排到了新冠病毒核酸檢測,但結果是陰性,無法住院。“那時候武漢正發病,床位都是爆滿的。”

  2月5日,國家衛健委發布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的診療方案(試行第五版)》,CT影像結果被納入湖北省臨床診斷標準中。2月11日,姚海具有肺炎影像學特征的臨床診斷病例,被收入火神山醫院。胸部CT檢查顯示,他的兩肺多發滲出,入院診斷為新型冠狀病毒(重型)。

  增加上艾滋病毒的變量,姚海的肺炎原因就復雜了起來。約一半的艾滋病人會并發卡氏肺囊蟲肺炎,卡氏肺囊蟲廣泛分布于自然界,通過空氣和飛沫傳播,正常人因有抵抗力,感染后不構成威脅,但對有免疫缺陷的的艾滋病病人卻是主要的病死原因。這種肺炎在CT影像學中的表現也是白肺。

  一位醫務工作者分析,姚海身上可能有三種情況,分別是只有艾滋病毒感染、艾滋病毒和新冠病毒合并感染,以及只有新冠病毒感染。但由于姚海曾經檢測出新冠病原核酸單陽性,以及艾滋病毒抗體弱陽性,第二種情況可能性比較大。

  不論是哪種病毒侵襲,姚海的肺都已遭受重創。他曾經試著把輸氧管拿開,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迅速從95%降了下來,大約每秒鐘降低兩個百分點。但新冠和艾滋所受待遇不同,離開火神山醫院后,姚海不再作為新冠肺炎患者享受免費治療。在紫荊醫院吸氧,每小時收費8元,他因為生病丟了工作,靠花唄支付。轉入金銀潭后,他的父母決心找人借貸。

失聯多年的艾滋感染者

  姚海是武漢武昌區人,37歲。黃豪杰想起來,大約五年前,他在為社工組織找場地辦活動時,與開民宿的姚海有過一面之緣。姚海養了四只貓,被住客形容成“溫柔的花美男”。姚海也很快想起黃豪杰,雙方建立了信任,姚海終于提起,十幾年前,他測過HIV,是陽性。

  姚海是家中獨子,沒有結婚,也沒談女朋友,他的父母是下崗工人,父親糖尿病多年,也因疫情無處醫治。

  黃豪杰是90后,是武漢市武昌區為先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負責人。這家機構成立于2011年,2015年5月在武昌區民政局注冊登記,在疾控中心的指導下,承擔艾滋病防治、性少數人群服務的功能。截至2019年10月底,武漢常住居民累計報告艾滋病毒感染者和病人6659例,其中現存活5953例。

  姚海說,那是很多年前,他在“地堡酒吧”被人叫住檢測過。“我以為是騙子,騙我買藥的。”姚海把確診電話置之腦后,十幾年來從未服用過抗病毒藥物,這令他如今發病罹患卡氏肺炎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層。

  3月8日晚,黃豪杰聯系了湖北省疾控中心。第二天,姚海的情況得到了核實,他的確是一位多年前被記錄的艾滋病毒感染者,只是換了手機號。這種情況并不少見,“很多人不相信自己感染HIV的。”黃豪杰說,平時的工作中,時常有人被篩查出來是陽性后,接到疾控中心打來的電話后破口大罵,“罵別人是騙子,精神病之類的”。他說,在得知艾滋病毒陽性的第一時間,大多數人都無法接受,也有人換了手機號,難以追蹤。

  艾滋病毒感染者是個悲慘的標簽,誰都不想貼在身上。如果身份暴露,普通人會躲避,去醫院甚至會被拒診。在武漢,給他們開放綠色通道的則只有金銀潭醫院和中南醫院。但武漢封城后,這兩所醫院都被重癥新冠肺炎病人擠滿,病發的艾滋病人更無處可去。

  黃豪杰回憶起封城初期的一個求助,那是個家在外地、在武漢工作的艾滋病毒感染者,近幾個月莫名瘦了40斤,猜測是對抗病毒治療產生了耐藥,走到了艾滋病的發病期。武漢封城后,這個虛弱的病人給他打來電話,想尋求幫助,住進醫院,但他無能為力,只好轉給同事,然后希望忘記此事。

“成功轉院”的背后

  這兩天的清晨,黃豪杰格外關心小群里姚海是否有動靜。他曾見證艾滋病人并發卡氏肺炎迅速的死亡過程,那是一個“又年輕又帥”的雜志主編,住院的前一天還在上班,卡式肺炎在他身體內爆發后,他在住院的第五天死亡。

  姚海沒意識到自己病情兇險,在紫荊醫院,即使只有氧氣維持,他還把吃剩的盒飯喂給闖進病房的流浪貓。黃豪杰已經爭分奪秒地行動起來,他最先咨詢了金銀潭醫院的醫生,對方答應他,可以收治這個艾滋合并新冠病毒陽性患者,但無法私自接收,需要武漢市防疫指揮部協調。于是在3月9日這天內,黃豪杰聯系了自己機構的所有人脈,這些人脈包括但不限于: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(UNAIDS)、湖北省疾控中心、武漢市疾控中心、武漢市衛健委、武昌區疾控中心、武昌區防疫指揮部、武昌區衛健委,武昌團區委。

  湖北省疾控中心起到了決定性作用。黃豪杰第一次聯系時,其主任承諾“想辦法幫忙”,隨后黃豪杰聯系了曾經合作課題的UNAIDS,后者又催了這位主任一把 。“原本是盡力幫忙,現在是賣力幫忙。”黃豪杰說,湖北省疾控很快聯系了湖北省衛健委,后者協調聯系了武漢市防疫指揮部醫政處,醫政處聯系了金銀潭醫院,打通了轉院通道。

  這中間還發生了插曲。黃豪杰聯系武昌團區委工作人員幫忙時,對方很操心,但也不知應該如何幫忙,只好告訴他,有20臺空氣凈化器可以捐給紫荊醫院。黃豪杰把凈化器的捐贈信息告訴紫荊醫院院長后,感受到對方的態度變得好很多。院長此前在電話曾懷疑黃豪杰是騙子,在黃豪杰的反復追問下,院長才說出了些實情。“他說姚海‘肺炎也重,艾滋病也重’。”黃豪杰模仿起院長半開玩笑的無奈語氣說,“他一直強調最好能(把姚海)轉走”。

  3月10日下午5時,姚海被救護車送至金銀潭醫院,成功辦理了住院。由于他是已被核實的艾滋病毒確診陽性患者,因此能立刻進行抗病毒治療。當晚,醫生對他抽血進行了全面檢查,之后開始輸液。

  “最起碼有活下去的機會了。”對姚海的救助成功,稍微沖淡了黃豪杰心頭的無力感。“徹底沒救的那沒關系。這種就是可以救,如果沒幫好。那就很遺憾。”

  新冠疫情爆發,令武漢城內的艾滋感染者更不好過,總體上都在勉強度日。黃豪杰說,姚海是他遇到的最嚴重的兩種病合并的患者。而他所知道的感染上新冠病毒的艾滋病毒感染者,很少有重癥,那些特殊但輕癥的患者們,都通過社區在方艙醫院獲得了治療,由于怕拒診,他們都隱瞞了攜帶艾滋病毒的情況。在隔離點和方艙醫院,一般不會檢查患者血液中是否有艾滋病毒。

  事實上,艾滋病防控一直是個難題,而社會的歧視態度令防控難度增加,傳播風險反而升高。

  而疫情中,艾滋患者一旦說出實情,獲治療的機會更加受限。黃豪杰有一個朋友,由于感染艾滋病毒,平時偶爾會發燒,在疫情期間,發燒是大事,于是他被送到了醫院。到了醫院,朋友如實報告了感染艾滋病毒的情況,果然就沒被留下住院,而是被趕到了酒店隔離了20天。

  令黃豪杰最擔心的,是疫情導致的斷藥。武漢封城后,艾滋病抗病毒藥物雖然供應充足,但需要感染者去金銀潭醫院取藥,許多感染者怕在醫院感染新冠病毒,就不再出門,他雖然組織志愿者送藥,但無法顧及所有。

  “害怕斷藥的原因,就是如果你藥吃一吃就不吃了,或者說你經常漏服,中間中斷的話,就很容易導致耐藥,進而導致發病。”他說,在新冠疫情期間斷藥的這一批人,其耐藥性將會在半年后顯現出來。“卡氏肺炎同樣兇險,你也看到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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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更多報道詳見:【專題】新冠肺炎防疫全紀錄(實時更新中)

責任編輯:任波 | 版面編輯:吳秋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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